听不见的橹声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 / 芦雨菲

【一】 

 
    一大片云严实地遮住了太阳,有气无力地耗在天空的半腰处。
    我也有气无力地耗着,时不时地瞥两眼窗外,最后索性把笔一搁,头枕在胳膊上。去年下小雪的时候,我就把桌子移到了窗边,坐在桌前,刚好可以看到门前那条河。不用往前够些,也不用往后仰着,河道一边和窗檐重合在一起,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。
    我看见阿伯的船把水面晃荡得零零碎碎,有些水纹散开,碰到河岸就消失了。阿伯摇橹的声音很好听,在细雨里唱着古老但又很熟悉的歌。
    “臭丫头,下雨了怎么不关窗?作业本都打湿了,还有没有心思做作业了?一天到晚就知道发呆,你还有哪里能让我省心的?也不知道上课的时候听讲是不是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只顾着愣神,脑袋里不知道装着些什么……”妈妈走过来狠狠地把窗户关上,顺带裹进来一阵风,吹得我的本子“稀里哗啦”乱响。古老又熟悉的歌声一下子变小了。
    “妈妈,我在做作业呢。”我无奈地抓起了笔。每次,只要我想休息一会儿,妈妈总是很凑巧地出现在我面前,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盯着我看。
    桌子顿时发出了三声很刺耳的“嘟嘟嘟”,我猜妈妈的手关节一定很疼。“你能不能跟人家余炀学学,哪天也考个第一回来。”妈妈敲完桌子之后又用手指着我的脑袋。
    我顿时笑了:“妈,人余炀每天出去瞎晃,我可没看到他什么时候安静地坐下来学习过,哪怕一秒钟。”
    “那是他懂得劳逸结合。”我的脑袋被点了一下。
    我大力地掀开课本,头也不想抬:“妈,能不能不要总拿我跟别人比。”
    “行啊,下次考班级第一。”门“砰”的一下关上了,门后还有妈妈重重的叹气声。
    我又丢开了笔,把头磕在桌子边缘,一下一下地碰着,手臂自然地垂着,我觉得这样子很舒服。
    我又听见了那首歌。
    我轻轻地推开一点窗户,站起来往外面看过去,余炀就站在阿伯的船上,目光就这样碰到了一块儿,他高兴地朝我挥了挥手,我白了他一眼,重重地把窗户关上了。
    凭什么一个人整天玩还可以每次都考班级第一!要不是余炀成绩比我好上那么一点点,在我心里,他就是个纯粹的“问题学生”了。
    我发誓,我不想理余炀了。
    嗯,好吧,暂时。
 
【二】
 
    我住在土镇。这确实是个很土的名字。
    事实上,土镇的泥土不多,水倒是很多,河道从家门前穿过,被一段青石板路压着了一段,又出现在镇子的另一边。土镇,其实是个水乡。
    可说是水乡,船却少得出奇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门前的河道里还停着五六艘船,各式各样的,都很好看,现在,只剩下阿伯的一艘摇橹船了。船尾的橹有气无力地从河道这头划拉到那头,像只游不动的鱼。
    阿伯的船从清晨还有点雾气的时候就出现在河道的一端,然后慢悠悠地来回晃到晚上,有很多时候就停在河道中间,阿伯坐在船头发呆,什么也不做。
    坐阿伯的船,是不要给钱的。阿伯不收钱。
    可是也没有人坐了。人们情愿去挤门前那条青石板小道,腿力好点的走路可比船划得快多了,自行车“丁零丁零”地过去了,汽车很快就开没影了,船还在那儿慢悠悠地晃。
    可我喜欢坐摇橹船。
    一逮到时间我就偷偷地溜出去,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跑到阿伯的船边,阿伯总是在河道上,我可以一眼就看到他。
    阿伯的船载着我从河道这头晃到河道那头,谁家出来晾衣服,谁家开始烧午饭,又有谁家的孩子偷偷地跑出来买了一只糖糕,我都可以看到。
    阿伯站在船尾,我坐在他前头,面对面地坐着,这样,阿伯摇橹的声音我就会听得更清楚。每次我一讲话,阿伯总是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我,有时候还会停下手里的动作,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我,在我说话的时候,他也从来不插嘴。我很喜欢和阿伯讲话。
    “阿伯,我昨天又被妈妈骂了,”我噘了一下嘴,又说道,“她总是拿我跟别人比,说我不如别人,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啊。”
    阿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笑了笑说道:“拿我们家吴巧跟谁比呢?”
    我气鼓鼓地站了起来,叉着腰说道:“余炀呀!那小子成天出去瞎蹦跶,还没我认真呢,可每次都能拿到班级第一,阿伯你说,气不气人?”
    “余炀那孩子,确实皮得很,不过,他也是个好孩子,和吴巧一样,都是好孩子。”阿伯又笑了笑。
    我轻轻地坐了下来,低下头,一下一下地揪着自己的衣襟,还从没有人当面说过我是好孩子,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,也不知道该怎么回阿伯。
    我的脸肯定是通红的。我妈说我是个经不起别人夸的孩子,但凡我有点儿进步,有点儿做得优秀的地方,只要她一夸我,就立即会犯错,导致后来,所有人好像都不会当面夸我了。
    “巧巧,你能告诉阿伯,这橹声是什么样的?”沉默了好久,在我又盯着船橹发呆的时候,阿伯说了这么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    我好奇地抬起了头问:“橹声是什么样的?”
    阿伯冲我笑了笑:“对啊,这橹声是什么样的,是种什么样的声音,究竟好不好听呀?”
    我还从来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种声音,但还是偏着脑袋认真地说着:“我觉得吧,这橹声,嗯,就是‘哗啦哗啦’的,哦不对,那是水的声音,就是,嗯,有点‘嘎吱嘎吱’的,不过没有‘哗啦哗啦’那么响那么吵,总之,有点像唱歌,那种古老但是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歌。”
    我又想了想,然后抬起头来对阿伯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    阿伯的船停在了河道边。
    “巧巧说得真好,要是写作文,定会被老师表扬的。”阿伯认真地看着我。
   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    炒菜的香味飘到了河道上,肚子开始“咕噜咕噜”叫唤了。
 
【三】
 
    “吴巧,吴巧,吴——巧——吴……”一听就知道是余炀的声音。真讨厌!
    “干吗?”我推开了窗户,趴在书桌上往下看,只看到了余炀的一个脑袋。
    余炀看了看我,往后退了几步,这样,我可以看到他大半个身子了。
   “吴巧,你下来。”余炀冲我招了招手。
    我往身后看了看,房门没关,妈妈正在忙着择菜,我又转过头去,没好气地冲余炀说道:“我不想下去。再说,我妈不准我出去玩。”
    余炀想了一下,说了句:“等着。”
    我也不管他了,随手把窗户关上,歪着头,咬起了笔杆子。
    “阿姨,我来找吴巧。”余炀的声音从我家客厅传来,把我吓了一跳,我愣愣地转过去,我妈正领着他朝我走来。
    “快别瞎忙活了,余炀来找你,说有事,准你今天出去一会儿,顺便跟人家学学怎么把成绩给弄上去。”妈妈把还在我嘴里的笔杆子抽了出来,又很嫌弃地丢在了桌上。
    我翻了一页纸:“我不想出去。”
    “快出去,平时不让你出去你还偷偷溜出去,现在让你出去你倒给我假认真起来了。”我偷偷瞥了眼余炀,他正在我妈后面咧着嘴笑。
    我重重地推开凳子,也不管余炀了,直接走出了家门。
    妈妈怎么这么偏心,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,余炀还真拿它当回事!
    “嘿,吴巧,你等等我。”余炀追了上来,看着我。
   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,走得更快了。
    “哎吴巧,因为我你才有机会出来玩的,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余炀又追了上来。
    我找了个石板凳坐了下来,看着余炀:“说吧,叫我出来什么事?”
    余炀四下里看了几遍,确定别人不会听到之后,才凑到我跟前,小声地说:“你知道吗,摇船的那个阿伯听不见。”
    “听不见什么?”平时除了我,也只有余炀肯坐阿伯的摇橹船,只不过他是为了好玩逞威风而已。
    “他是个聋子呀。”余炀死死地瞪着我,那眼神好像在说我是个白痴。
    我狠狠地瞪了回去:“余炀,你可别一天到晚瞎说。”
    “是真的。”余炀似乎急了,拍了拍自己的手掌,又接着说道,“那天,我嫌风大,背对着阿伯的,刚开始我还没发现,后来我就察觉不对劲了,因为我背对着他说话,阿伯从头到尾没回一句,后来我转过去,说阿伯你怎么了,阿伯看了我一眼,他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”
   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。
    “我怀疑,阿伯跟我们讲话,是因为他看得懂唇语。唇语,你知道吧。”余炀神秘兮兮地补充道。
    我一直盯着余炀看,他现在就像隔壁孙大爷家那只奓毛的猫,要是他身上有毛的话。
    “哎哟,吴巧,你是不是不信啊,要不,咱去问问?”余炀试探性地看着我。
 
【四】
 
    有几个人在阿伯的摇橹船上,阿伯笑得很开心,脸上的皱纹绽开得很彻底。
    肯定是来游玩的外乡人了。以前隔三岔五都会有外乡人来,阿伯的船总是很忙,我得等好几个礼拜才能坐上一次,这段时间就少了些,可还是会时不时地来几拨人,坐上阿伯的摇橹船,在河道上要么写生,要么放声歌唱。这时候的阿伯,总是笑得跟孩子一样。看得出来,阿伯特别开心。
    我和余炀等了一会儿,那几个人终于下了船,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:“第一次坐不要钱的船呢,那船家一直在笑,不知道是不是个傻子?”余炀似乎也听见了,朝那个人吐了口唾沫。
    “阿伯!”我朝阿伯挥了挥手。
    阿伯把船停在岸边,好让我俩上去。
    我看了看余炀,余炀也看了看我,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    阿伯看着我们,笑了笑,又摇起了橹,轻轻地,慢慢地,河水哗啦哗啦乱响。
    终于,我鼓起了勇气,抬起头看着阿伯,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见:“阿伯,你是不是听不见啊?”
    阿伯手里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,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余炀,余炀自顾自地转过头去,看着岸上,真是个胆小鬼!
    好一会儿,阿伯开口说道:“对呀,阿伯听不见,一点点声音都听不见。下雨的时候倒是能听到一些,只不过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,和小蜜蜂一样。”
    阿伯说话的语调顿时把我们逗笑了。
    阿伯也不摇了,他把船搁在了河道边,和我们面对面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认真上课的学生一样。
   “阿伯生了一场病,后来耳朵就听不见啦。可是阿伯得说话呀,于是我就使劲说话,可是别人都捂上了耳朵,我说话声音太大啦。后来我就练习,学着和你们一样讲话,学着看你们说话。你们说,阿伯是不是特别厉害?”阿伯笑着看着我们。
    我和余炀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    “摇橹船,是我听不见之后做的决定。在我印象里,橹声应该是很好听的,虽然阿伯听不见了,可是你们能听见啊,讲给我听是一样的。这船,是我父亲留下来的,老行当啦,大家都说丢了,可是舍不得呀。阿伯可舍不得。”阿伯看了看岸边,一辆灰色的汽车很快开了过去,压得石板路“咣当咣当”响,但就响了那么一下,很快。
    “阿伯,我来帮你摇。”余炀突然站了起来,拍了拍自己的胸脯。
    我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阿伯,也站了起来:“我也摇。”
    阿伯笑了起来,眼泪都出来了,拍了拍我的肩头,说:“吴巧,让余炀那小子摇吧,男孩子力气总归大些。”
    我朝余炀吐了吐舌头。
    余炀的力气确实很大,竟然让船前进了一点点,我听见,余炀摇出的橹声,也是唱着歌的。
 
【五】
 
    我又开始理余炀了。
    我觉得他也不是个只会玩只会胡闹的坏家伙。
    余炀每次溜去找阿伯的时候,总是会拉上我。每次,他都有借口让妈妈心甘情愿地同意我跟着去,还是不去不行的那种,我挺佩服余炀的。
    阿伯教余炀怎么摇橹才能不费冤枉力气,怎样控制方向,余炀很聪明,他还会晃动着橹,让它搅起一朵朵漂亮的水花。
    “阿伯,阿伯,我觉得,摇橹的声音实在是好听,比任何声音都好听。”余炀摇着阿伯的胳膊,然后估计想到了阿伯听不见,又红着脸低下了头,时不时地瞥着阿伯。
    我在一旁好笑地瞪着他,余炀这叫得意忘形。
    阿伯好像不是很在意,拍了拍余炀的脑袋:“好小子,阿伯也觉得摇橹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了,看来咱俩想法真像,用你们的话说,叫什么都同的。”
    “英雄所见略同!”余炀很激动。
    我白了余炀一眼:“余炀,你可不算是英雄,你做过什么大的贡献吗?”
    余炀也不示弱地白了回来:“吴巧,让你上课认真听讲,你听到哪里去了,再说,要是真论起英雄来,我余炀可还算得上是英雄好汉呢。”
     阿伯笑呵呵地看着我们,又拍了拍余炀的脑袋。
    我跺着脚,白了余炀一眼。
    我看见阿伯把河面上的一片叶子捞了上来,放进了桶里,那个桶里,还有一个塑料袋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    “阿伯,是有人让你负责把垃圾捡上来的吗?”余炀凑过去问道,其实我也很想问。岸上总有好几个人专门负责把垃圾运走,可是河道上,只有阿伯一个人,这样的分配不公平嘛。
    阿伯看了看我们,说:“阿伯自己想把它们弄上来呀,要是没人弄,河道不就脏了嘛。”
    “也是。”余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    我看着河岸离我们越来越近,急了:“余炀,你在干吗?歪了歪了,船都歪了!”
    余炀一阵手忙脚乱,终于好好地把船停在了岸边。
    看来,真的不能对余炀抱有很大的希望。我想。
 
【六】
 
    “下次,可别再找余炀玩了。”妈妈气冲冲地打开了门,又狠狠地关上了。
    我好奇地抬起了头,看着妈妈:“为什么?”
    “嗨,那个臭小子,仗着自己成绩好,开始胡作非为了。这不,跟他妈妈闹开了,说要去学摇橹船,一毕业就去学,闹了好几天了,现在正被关在家里呢。”妈妈把菜放在了厨柜上。我觉得妈妈说话总是很夸张,不知道大人是不是都这样。
    “摇橹船不是很好嘛。”我撇了撇嘴。
    “小孩子懂什么,摇橹船有什么用,能赚钱吗?你上到今天的学也是白上了。”妈妈急了,从厨房走了出来,瞪着我。
    我快速地跑回了房间。
    妈妈下午去上班,我又偷偷地溜了出去。
    这回,换我在余炀家楼底下偷偷喊他了。
    “余炀。”我瞧着四下里没有人,冲着上面喊了一声。
    “干吗?”余炀很快探出了半个脑袋,好像是在窗口专门等着我叫他似的。
    “余炀,我支持你,我支持你去学摇橹船。”我又小声冲他喊了一声,就溜了。
    我在河道上走,正好碰见了阿伯。
    我小心地坐上了船,与阿伯面对面坐着,脚直直放在座椅上,一碰一碰地晃着。
    “余炀很久没来了。”阿伯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余炀家。
    我盯着河水,很清很清的河水,我从没在上面看到过一丁点儿垃圾,全被阿伯捞上来了。不知道谁家的鸭子和大白鹅迎面游过来,在船周围转了转,又游走了,小鱼苗在鸭子和鹅游走之后不久,又蹿了出来。真是一群机灵的小家伙!
    “阿伯,我觉得橹声很好听,真的特别好听,有时候晚上,我睡不着,然后想想橹声,就睡着了,梦里我会摇橹,摇得特别好,只不过有一次差点儿撞到河岸,不过只是差点儿,没撞上哦。”我看着阿伯,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说。
    阿伯笑了,载着游客时候的那种笑,他看着我,说:“丫头,你可真厉害,还能想得到橹声,这该怎么想啊,哈哈哈。”
    我歪着头想了想:“就是这样子想,橹声就会在你脑袋里,像唱歌一样。”
    “巧巧丫头啊,橹声真的很好听吗?阿伯也想听听啊,肯定很好听的。”船到头了,卡在了河道一边,我站起来,看见石板路那头的水,离我不是很远,安安静静地淌着,一点儿波纹都没有,上面的几个塑料袋也安安静静地浮着,我猜,鸭子和鹅在那条河道上肯定是吃不饱的。
    “阿伯,嗯,你像我这样想想,可能会听到的。”我想,既然阿伯以前能听到声音,也许他能够想起来橹声是什么样的呢?
    “好,阿伯想想。”阿伯又开始摇起了橹,水声小了,橹声大了。
 
【尾声】
 
    余炀说,河道上的摇橹船不见了。阿伯也不见了。
    大家还是各忙各的,小汽车飞快地从石板路上压过去,骑自行车的人都变少了,河道上漂起了菜叶、绿的黄的树叶,还有鲜红的塑料袋,没过多久就已经累积得很多了,河道变得刺眼了许多。
    没有人在意过那条摇橹船,也没有人在意过阿伯。除了我和余炀。
    好像,大家就从来没有听见过,那条河道上,曾经还有一个阿伯在摇着橹,伴着水的哗啦哗啦声,唱着古老又熟悉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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