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的故事

 文/刘亮程   

 

两种风 

 

    我在黄沙梁见过两种风,一种从地上往天上刮。风在地上成了形,借着地力朝上飞升,先蹿上房顶,再一纵到了树梢。那时树会不住地摇动,想把风摇下来。如果天空有鸟群,风会踩着鸟翅迅速上升。然后风爬上最低的云,可以看到云块倾斜,然后跌跌撞撞,不一会工夫,整个天空的云都动起来。

    风上升时带着地上的许多东西,草屑、叶子、纸、布片、帽子、头发、尘土、毛……风每次把它们带到半天空,悬浮一阵又落下来。不知是风不要它们了还是它们觉得再往上不踏实。反正,最后它们全落回大地。风空空上行,在最高的天空里没有黄沙梁的一粒土一片叶子。

    另一种风从高空往下灌。我们都不熟悉这种风,一开始天上乱云翻滚,听到云碰撞云的声音,噼噼啪啪,像屋顶断塌。地上安安静静的。人往屋里收东西,地里的人扛起农具往回走。云在我们村子上头闹事情,有时候云闹腾一阵散了。有时云会越压越低,突然落下一场风,那时可以听见地腾的一声,好像天扇了地一巴掌。

   人变得急匆匆,关窗户,关门。往回赶的人,全侧着身,每人肩上像扛着很粗的一股子风,摇摇晃晃走不稳。

 

风的路

 

    我们一走,这地方的人又稀疏了一些。刮过村庄的风会突然少了点阻力。

    一场一场的西北风,刮过村中间的马路。每场风后路上刮得干干净净。马路走人也过风。早先人们在两边盖房子,中间留条大道,想到的就是让风过去。风是个大东西,不能像圈羊一样打个墙圈把风圈住。让天地间一切东西都顺顺当当过去的地方,人才能留住。

    一天下午,我们兄弟四个背柴从野滩回来,走到村口时刮大风了。一场大风正呼喊着经过村子。风撕扯着背上的柴捆,呜呜叫着。老三被刮得有些东歪,老四被吹得有点西斜。老大老二稳稳地走着,全躬着腰,低着头。离家还有一大截路。每挪动一步都很难,腿抬起来,费劲朝前迈,有时却被风刮回去,反而倒退一步。

    老四说,大哥,我们在墙根躲一阵吧,等风过去了,再回去。

    两边都是房子,风和人都只有一条路。土、草屑、烟和空气——满天满地地往北面跑,我们兄弟四个,硬要朝南走。

    大哥说,再坚持一阵,就到家了。风要是一直不过去呢,我们总不能在墙根坐到老再回去。老四没吭声。他在心里说,为啥坐到老呢,坐到16岁、20岁,多大的风我们都能顶。

    老大老二在前,老三老四跟在后面。风撩开头发,呜呜地吹过头顶,露出四个光亮的天灵盖。

    碰在老大额头上的一粒土,碰在老二脑门儿上的一片叶子,碰在老三鼻梁上的沙石和擦过老四眼角的一片硬木,分别触动了他们哪部分心智,并在多少年后展现成完全不同的命运前途?

    那场风,最后刮开谁骨肉闭锁的一扇门,扬扬荡荡,吹动他内心深处无边沉静的旷野和天空?

    我们走到家门口时,风突然弱了,树梢开始朝东斜。那场风被我们顶了回去,它改变了方向,远远地绕过黄沙梁走了。

    我们背柴回家的路,不是风的路。

    小的时候,我们不懂得礼貌地让到一边,让一场大风刮过去。

    多少年后它再刮过这里,漫天漫地随风飘逝的事事物物中,再也不见那四个顶风背柴的人。

    整个天空大地,都是风的路了。

      团中央千亿国际886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CHINA CHILDREN'S PRESS&PUBLICATION GROUP
声明:本网站内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建立镜像 京ICP备13015003号  京公网安备1101050202217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