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讳”谈一段史
2018-10-24 11:35:14    《中国中学生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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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唐肃宗至德元 年(756年)八月, 大将李光弼奉命镇守 太原,抗击安禄山叛 军。到任之初,他要 杀掉恃宠犯法的侍御 史崔众。当时皇帝的 使者来说,皇上已提 升崔众为御史中丞, 哪知李光弼不买账, 照杀不误。这本来是 一个很平常的事件, 可是三本史书的记载 却颇有不同。
  
  《资治通鉴》的 记载最简单:
  
  “光弼怒,收 (崔众)斩之,军中 股栗(股栗,因紧张、害怕而两腿 发抖)。”
  
  《新唐书·李光弼传》较为详 细一些:
  
  “会使者至,拜众御史中丞。 光弼曰:‘众有罪,已前系,今但 斩侍御史。若使者宣诏,亦斩中 丞。’使者内诏不敢出,乃斩众以 徇,威震三军。”
  
  《旧唐书·李光弼传》的记叙 最为完整:
  
  “顷中使至,除众御史中丞。 光弼曰:‘众有罪,系之矣!’中 使以敕示光弼,光弼曰:‘今只斩 侍御史,若宣制命,即斩中丞;若 拜宰相,亦斩宰相。’中使惧,遂 寝之而还。翌日,以兵仗围众,至 碑堂下斩之,威震三军。”
  
  《旧唐书》由五代时后晋刘昫 等人编订(945年),成书最早, 离那件事发生还不到两百年,其记 载应该可信。《新唐书》由欧阳修 等人编成于宋仁宗嘉祐六年(1061 年),又过去一百多年,却将“若 拜宰相,亦斩宰相”删掉了。二十 几年后,当司马光于宋神宗元丰 七年(1084年)修完《资治通鉴》
  
  时,只剩下了“光弼怒,收斩之” 寥寥数字。
  
  一段普通的史料,在这几位著 名的史学家手中,为什么会越写越 短呢?我想,恰是与一个“讳”字 有关。
  
  本朝人写本朝史需要避讳是常 识,像司马迁这样的史学家,也不 得不把汉高祖刘邦的一些无赖之行 写在其他人的传记里,以免刺激最 高当权者。然而,刘昫与欧阳修、 司马光写的同是已经灭亡了的王朝 史事,为什么刘昫不避讳而欧阳修 与司马光要避讳呢?因为欧阳修、 司马光是在为“神圣”的君权讳、 为至高无上的皇权讳。
  
  刘昫生活在五代,五代是乱 世,君权没那么“神圣”。那个时 候,一群士兵一起哄,就可以让某 个人当皇帝;今天还坐在金銮宝殿 上的一国之主,明天就可能沦为阶 下之囚甚至被杀死。老百姓不必为 一句话而身陷囹圄,读书人也不必 为一篇文章而惨遭灭族,因为皇权 不那么强大了,文网也不那么严密 了,记下一段李光弼蔑视皇权、怒 斩崔众的史实,打什么紧? 
  
  然而,欧阳 修、司马光的时代 就不同了。
  
  北宋结束了 五代十国的分裂割 据局面,皇权大大 加强,无论修史还 是写诗词文章,怎 能与皇权相抵牾? 欧阳修或许会想: 崔众犯了罪,固然 该杀,皇上不知内 情,提拔他升官, 错了。你李光弼照 杀无误,我欧阳 修就不能照记无误?可是你说什么 “若拜宰相,亦斩宰相”,这就太 过分了,还把不把皇上放在眼中? 欧阳修又或许很为自己的这一删而 得意:既彰显了李光弼敢作敢当的 个性,又维护了赫赫皇权。
  
  司马光虽然只比欧阳修迟出生 十几年,思想却要保守上百年,而 此时专制社会正在走下坡路。司马 光应该已深有体会:自己因为反对 变法的言论过于激烈而遭贬抑;苏 轼虽才高八斗,不也因诗文“谤讪 朝政”而历尽磨难吗?总之,司马 光连“亦斩中丞”也容不得了—— 即使你李光弼有理,也不该公然违 抗皇上的旨意啊。
  
  不过,司马光毕竟是一位出色 的史学家,他深知,李光弼是大唐 名将,有平定安史之乱的大功,这 段杀崔众的史料不记不行。为了维 护君权,也为了替李光弼这位名将 “讳”其“目无君父”的言行,司 马光毫不犹豫地挥起砍刀,砍得一 段丰富的史料只剩下“光弼怒,收 斩之”6个字!               
  
  沈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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